“我的记忆出现严重错乱。” “昨天AC米兰3-1淘汰多特蒙德的新闻铺天盖地,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全是关于吉鲁的头球。” “可今天所有报道都变成了多特蒙德晋级,而昨晚电视里分明播放着卡拉斯科在NBA抢七大战砍下42分的集锦。” “直到我在衣柜深处找到一件不曾购买的AC米兰夺冠纪念衫,背面印着卡拉斯科的号码。”
那天早晨,我是被一种尖锐的、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刺醒的,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同的条纹,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,妻子在厨房准备早餐,收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晨间音乐,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,仿佛一夜之间,世界的底纹被悄无声息地更换了。
这种怪异感在打开手机的一刹那找到了具体的形状,屏幕上,几个平日里热衷足球聊天的群组消息爆炸,但内容却让我彻底愣住,一连串的“恭喜多特!”“大黄蜂威武!”“惊险晋级!”夹杂着胡梅尔斯防守、罗伊斯策动的动图,像冰水一样浇了我满头满脸。
不对。
完全不对。
我清晰地记得,就在昨天,明明不是这样,昨天,我的整个社交媒体时间线,都被黑红两色占据,是AC米兰在圣西罗,3比1,干净利落地将多特蒙德斩落马下,我记得每一个细节:莱奥在左路如鬼魅般的突破下底,吉鲁力压对方后卫,那记雷霆万钧的头球破门,皮球砸入网窝时整个球场的山呼海啸,我的聊天记录呢?我猛地向上翻找,那些昨晚还热烈讨论着“吉鲁宝刀不老”、“皮奥利战术完胜”、“欧冠DNA回来了”的文字,消失了,一个字都不剩,取而代之的,是朋友们此刻正在兴致勃勃分析的“多特蒙德坚韧防守反击”和“米兰如何痛失好局”。

一种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,我放下手机,走到客厅,打开了电视,体育新闻正在播报,西装革履的主持人字正腔圆:“……在备受关注的欧冠焦点战中,德甲劲旅多特蒙德凭借稳健的防守和高效反击,两回合总比分淘汰意甲豪门AC米兰,顺利晋级下一轮,AC米兰则遗憾止步……”
我关掉了电视,寂静瞬间吞没了房间,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,沉重得像擂鼓,不止是记忆,连现实……都变了?
昨晚,我努力回忆昨晚睡前的情景,我确实看了体育集锦,不是因为欧冠,欧冠比赛是在前天夜里,昨晚,我看的是……篮球,对,NBA季后赛,抢七大战,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个人表演,电视屏幕上,那个身影穿梭如风,急停跳投、转身后仰、强硬突破打成2+1……是卡拉斯科,不是马竞的那个,是另一个时空的篮球巨星卡拉斯科,他独砍42分,在最后一分钟命中准绝杀,以一己之力接管比赛,将球队扛进了下一轮,那画面如此鲜活,他进球后捶打胸膛的怒吼,仿佛还在我耳边回荡。
可那也不对,卡拉斯科,是足球运动员啊,他怎么会出现在NBA的赛场上,还打着抢七?
两种截然相反、逻辑上根本不可能共存的“记忆”,在我脑子里剧烈地碰撞、摩擦,发出无声的尖叫,一边是AC米兰的胜利,一边是多特蒙德的晋级;一边是足球场上的卡拉斯科,一边是篮球场上的卡拉斯科,哪一个是真的?还是……都不是真的?
我像是站在一个不断崩裂的冰面上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虚空,我必须抓住点什么,证明至少有一部分“我”是清醒的,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卧室,扫过熟悉的书架、桌椅、墙壁上的装饰画……落在了那个厚重的、老式的木质衣柜上,它立在墙角,因为收纳换季衣物,已经很久没有彻底打开清理过了。
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攫住了我:那里面,有什么东西。
我走过去,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,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柜门,樟脑丸和陈旧织物的气息扑面而来,我拨开层层挂着的衬衫、外套,手指向柜子最深处摸索,指尖突然触碰到一种不同于其他衣物的、光滑且略显硬挺的布料,我顿了一下,然后用力,将那件衣服从拥挤的衣物堆里扯了出来。
它完全展现在我眼前。
是一件AC米兰的红黑间条衫,经典的款式,但显然不是普通的球迷版,质地精良,袖口有精致的镶边,真正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,是它的背面。
巨大的号码:10号。
号码上方,印着的名字不是里维拉,不是古利特,不是西多夫,也不是任何一位我曾熟知或想象中可能穿上米兰10号的球星。
那清晰地、毫无妥协地印着的,是“KALASCO”。
卡拉斯科。
米兰10号,卡拉斯科。
我像是被闪电击中,僵在原地,无法呼吸,这件衣服我从未购买过,甚至从未想象过它的存在,它此刻却真实地躺在我的手中,布料摩擦着掌心,带来清晰的、不容置疑的触感,它是两个错乱记忆的荒谬交点,是撕裂的现实淌出的一滴黑色血珠。
昨晚电视里篮球卡拉斯科怒吼的画面,与手中球衣上这个名字猛烈地重叠。
就在这时,客厅的电视,那台我已经关掉的电视,突然自己亮了起来,没有信号输入时的雪花噪点,也没有任何节目,屏幕上,只有一片深邃的、不断旋转的暗红色,像是一个缓慢搅动的宇宙星云,又像是一只巨大无比、冷漠注视着的瞳孔,一种低沉的、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颅腔内响起的嗡鸣声开始震荡。
我握着那件不该存在的球衣,缓缓转过身。
电视屏幕上,旋转的暗红色中心,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像碎片,吉鲁的头球攻门,皮球却在触网前一刻诡异地消散;胡梅尔斯的关键解围,动作却卡顿如同坏掉的胶片;篮球场上卡拉斯科命中的绝杀球,在篮筐上弹了几下,最终没有落下,而是悬停在了半空……所有这些来自“记忆”或“现实”的片段,都被打碎、扭曲、毫无逻辑地拼接在一起。
在这些混乱的影像下方,一行闪烁着不稳定冷光的字迹,像是用看不见的手指,一个一个地刻了出来:
“检测到稳定锚点,记忆融合协议,意外中断于——”
字迹在这里突兀地停止,闪烁了几下,消失了,屏幕重新归于那片纯粹的、旋转的暗红。

嗡鸣声也戛然而止。
世界恢复了“正常”,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厨房里妻子哼起了歌,阳光依旧明媚。
只有我,手里紧紧攥着那件红黑间条衫,背面“KALASCO”的字母,透过指缝,冰冷地嘲笑着这一切。
我所知的、所记得的、所触摸到的一切,都不过是两段甚至更多段“过往”粗暴缝合后,留下的狰狞线头,而此刻,线头正在松动。
衣柜深处的这件球衣,不是答案。
它是第一个,无比确凿的、指向无尽疑问的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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